蒲公英盛開之時(續:忌日的蒲公英)

 


看見吹向遠方的蒲公英,我依稀記得的景象浮現於眼前。

但如今周遭的景色都改變了,四季仍舊更迭。

三年前穿在我身上的風衣被我撒上了血,如今它又變回白色,就像我未曾幫助過當年的那女孩一樣。

穿著這身風衣,便讓我想起了和我穿著同樣款式的風衣,有著青藍色頭髮的他。

在想起他時,我不禁潸然淚下。

為什麼你笑起來這麼可愛,卻要躲在我的陰影裡呢?


藍髮男孩快樂地拿著新的圍巾在陽光下奔跑著,我則是在一旁屋子的陰影下看著他。

「影人,你不出來嗎?」男孩這麼問我。

「不要啦,海斗,我怕光餒。」我在這麼回答後,海斗便走到了影子下,向著躺在影子裡的我伸手搔癢。

「很癢耶,海斗。」我和他說。

「如果你要我停下來,你就得和我出來。」海斗說。

「好啦,拜託你停啦。我和你一起到陽光下,就十秒喔。」


聽見了御手洗那邊傳來的水聲,我回過神來。

我完全沒有會想起自己成為神前的記憶的頭緒。這時我回到神社內部,看見了一名有著黑髮的人正踩著用石磚鋪的路走向這裡。

聽見對方丟下香油錢的聲音後,我的注意力便被拉了回來,仔細的聽那人許下的願望。

前面的願望只是很平常的祈求順利,但在最後一個願望中,我彷彿聽見了幾個熟悉的隻字片語,不知道自己是聽錯了還是怎麼回事。

「……海斗……」彷彿是聽見了在我回憶中的那個名字。

「呃……」對方看著我說不出話來,我們沉默的望著對方一分鐘以上。她是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有點特殊的少女。

「請問妳認識海斗……」

「你和海斗長得好像……」

我在這時和她同時開口,但發現後我們便安靜了下來。

看她不知道說什麼的那副樣子,我率先開了口,道:「我叫影人。」

我在經過了當神的這段時間調查後便有了「來參拜的人可能都不清楚這禮拜的主神是誰」,這樣的猜測。

「我叫墨恩。」她這麼說,並將頭轉回供桌,把團子放上後便並起雙手再次祈禱。

「只是,這條圍巾和風衣,真的和海斗好像喔……」

我用黑色圍巾變成的手將供桌上的糰子抓起,但在我準備吃一口糰子時,我的臉感受到了圍巾的觸感。我停下了動作。

穿著這身衣服讓我一直記得自己仍然活在你的陰影裡的這件事實。

在你離開後的這幾年來,我一直想著要擺脫你的光圈帶給我的陰影。

「你發出來的光太刺眼了。」我一直很想對你說。然而這句話每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她有大略的和我說了一下海斗的長相,接到著我便回答:「應該吧,我個人感覺也不太清楚,只不過妳和他是朋友嗎?」

墨恩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也好久沒有見到他了呢。」我便把糰子放回供桌上的塑膠盒裡。

「你和海斗上次見面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問我。

「這麼說來,也是有的……」


你要好好休息,不然會累壞的。

你的眼睛下面的印子應該就是這樣來的吧。

要你管,我只有晚上才有好好的時間能用,我早上也有休息呀。

「哼,我不理你了。我要去睡覺。」

我印象中這是我最後一次和海斗互動。

過去常常會犧牲自己睡眠時間來找海斗的我,在聽見了他這麼說後,十分氣憤。

平常我和海斗一起在小路上散步時,偶爾碰到需要幫忙的人在我們一同協助後,永遠都只有活潑開朗的海斗被誇獎。

就算那時的我早已沒日沒夜了,待在他身邊的我也只是他的陪襯而已。

影人,對你來說我是你重要的朋友,還是敵人呀?

反正我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比你還要好! !

我沒有向他好好的道別,卻只有躲在小木屋裡生悶氣。

在那之後,海斗到都市生活了。而我所在的小木屋,也因後來的我意念逐漸增強,再加上其他人的思想,他們便將之改建為神社,而我也成為了他們口中的「神」。


聽見了「海斗」這個名字後,我的「心」逐漸的在動搖。

「影人,怎麼了嗎?」墨恩問我。

我在說完後便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思考。

「海斗他,現在怎麼樣?」我問,在我印象中,他在我生氣的躲起來後便默默的離開了。

而我在成為「神」之後,設法忘記自己與海斗相處的記憶。這段記憶到了最近,我才將之從腦海深處喚回。

「他過得很好,而我也和他相處得挺好的。」她回答我後,接著說:「海斗之前有和我說過他在這個小鎮裡生活的事,也是因為這樣的才來這裡的。」

「只不過,你們在這裡的關係,是怎麼樣的呀?」她問我:「在你剛才的回答裡,有很多嫉妒的字眼。」

 「我是否嫉妒過你?」「我是否仍然嫉妒著你?」這兩個問題我已經在心中反覆問了無限次。

我雖然是由意念所生,而他只是個人類,但在我心裡一直有種「我比不過他」的感覺。

戴上面具,可以讓我避免傷害,也同時使我不會在倒影中看見那與你相似的臉龐。

現在的我,在看見了鏡中自己的倒影後仍會想起你。

不知道這樣不願正視自己臉龐的我,是不是對自己沒有自信,亦或是想要忘記那個遙不可及的你。

但可能現在嫉妒著你也無義了吧。

「我覺得我真的很嫉妒他溫柔開朗的樣子令人感到討喜,但說實在,我對於過去的這段時間有他這個朋友感到快樂。」我回答。

一陣風吹來,神社前的幾朵黃花隨風起舞,墨恩便好奇的看了一下,似乎是因為她常年生長的都市裡並不會有這樣的植物。

「這是什麼花呀?」墨恩好奇的摘下了一朵黃花看了看。

我的腦海中再度出現了海斗拿著黃色小花和我介紹的景象。

這是蒲公英的花喔。

海斗清涼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笑著的海斗拉著不想走出小木屋半步的我到了小路上,那裡遍地開著各色花朵,生機盎然。

他邊向我介紹著各種花朵,其中我最有印象的就是在有著毛的白色圓球型態的植物,旁邊生長的黃花。

「這是蒲公英的花喔。」海斗說:「旁邊這個上頭的白色細毛,則是它的種子。」

他摘起了兩株蒲公英,將其中一株給了我。接著便吹散了手上另一株的種子。

我看了看手上的蒲公英,它外表圓圓的就像糰子一樣,而白色的細毛則讓我在撫摸其時有柔軟的觸感。

海斗吹散了他手上的那株蒲公英,並和我說:「你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吹散蒲公英就可以讓它消失喔。」

你那天的笑容,我未曾忘記過。

那天你笑著和我說煩惱可以這樣吹散,但我現在腦中滿滿的煩惱都是因為你,我該如何讓它消逝?


「這是蒲公英的花。」墨恩看我失神、若有所思的這麼說後,便好奇的看了看我。

「你想起了什麼嗎?」

我直接跳過了她的問題。

「如果妳說是海斗和妳說了這裡的事情,那麼,妳可以帶我去找他嗎?」我這麼問她。


在看就急切地想要與你相見的我,我不禁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十分的錯愕與驚恐。


這是不是代表「你在我心中極為重要」,或者我無法抹消你在我的回憶中存在過的這件事」嗎?


墨恩在聽見了我的回答後,露出了笑容。


「海斗應該很懂你,難怪在我離開前他早就算到我來這裡找你後,你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墨恩和我說。


「那我先傳訊息給海斗,告訴他你要去找他了。」墨恩和我這樣說後,便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海斗。


「他回我可以喔。」墨恩在幾秒之後便這樣告訴我。




那些我們過去印象深刻的記憶,我不清楚在見到了你後我會不會再次憶起。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並不會造成我的不安及悲傷。


不知道現在的你變成什麼樣子了?


現在的你,是不是還對我當初的事情耿耿於懷。


因為我知道,自己仍是這樣



原來你還記得那天的事情呀?我早就忘了。


現在的我只記得自己和你在這裡相處的美好回憶。


在城市的這段時間,記憶被沖淡了。


在得知了你要來的消息,讓我以為,這是不是只是一場夢?


但是我就這樣答應了墨恩,或許在看到訊息時我也沒有特別想什麼吧。




在墨恩昨天看了看蒲公英的花後,因為當時的時間有些晚,她便決定先回去她預定的旅館休息。


「我看一下今天中午的車票喔……」墨恩在告訴我海斗答應我去找他的事情後,便拿出手機,好像是在鐵路網站尋找有空位的車廂。


「不用啦,我們直接去就好了。」我和墨恩說。


「你是說直接去車站嗎?」她在聽見了我剛才說的那句話後,便問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就直接去找海斗。」我回答她。


墨恩遲疑了一下,一臉茫然的看著我。


「……你的意思是什麼,我們要怎麼去?」照著她這樣的回答,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我身份的事情。


我閉上眼睛,卸下頸上的黑色圍巾,念了一段咒文,隨後一陣霧襲來,我便感覺手上的圍巾重量在增加,在霧散去過後我便看見了手上的圍巾變成有如毯子一樣的東西飄浮在空中。


我率先爬了上去,隨後便伸出手臂,好讓墨恩可以拉住我。


「妳爬上來吧。」我對著她說。


在看見這像是毯子一樣的黑色東西,她似乎很訝異。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和你昨天說的那個神力的事情有關係嗎? 」墨恩問,我便只是點頭默認了她的說法。


這時我心裡便開始整理著自己所有之前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以及後來的這幾年中,所有我想說的話。


手上那支有著彩色流沙裝飾的手機,是我三年前時拿到的,我仍記得它之前是裝著一個少女的悲傷回憶,但現在重置之後,我希望它可以承載,我和海斗重聚後,我們重要的、快樂的回憶。


當我們飛到了都市邊緣,墨思便提醒我先稍稍隱蔽一下我們在天空中之事實。


「那棟大樓就是了。」墨恩和我說,並指了一下 前方的大樓,因為距離很近,我便先開始尋找一個適合降落的平坦區域。


然而,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樓頂看見那個似曾相識的藍色身影。


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完美了,對於你對我的看法,我很疑惑。


其實當初的我,在和你說話時也沒有想得太多,也不知道你在提防什麼。


如今我才和你說「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好」或者「我其實很崇拜你」,是不是太遲了呢?


倘若可以,我希望,這次的重聚,可以讓我重新的,好好的和你把這一切,都說清楚。


我們在降落後,我便將隱蔽我們的力量解除,而墨恩則是率先叫了眼前的藍髮青年。


「海斗哥,我們在這裡。」青年起先是有些嚇到,但當他看見墨恩開心的跑向他時,他張開雙手將她抱住,接著我便看見他寵溺般的摸了摸墨恩的頭。


「……海斗?」接著我才叫出了他的名字。 


海斗稍稍放開墨恩,對著我笑了笑,說:「好久不見,影人。」


「海斗哥哥~太快了啦~」墨恩好像是很想撒嬌的樣子,但當她看見了我表情凝重貌,便和海斗搖了搖頭,表示要先讓我先和他說話。


「我一直想和你說一些事情。」這是我這段時間來第一次和海斗說話,我還是十分緊張。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很想要告訴你『謝謝你』,你讓我的個性有了很大的改變,讓我不再只是待在自己的小木屋裡,只是為了躲避陽光。」


「現在的我在面對人們時,可以用一種比較自然的方式來應對……」


我沒想到自己說到了這裡,眼淚流了出來,什麼也說不出口。


淚水沾在臉頰上,當我想將眼下血管爆裂處的淚水擦乾時,感到了陣陣刺痛。


「……」


「影人,你先冷靜一下。」海斗這麼對我說。


我深呼吸後,便聽見他開始說:「我也一直想向你道謝,你讓我了解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是需要被關心、陪伴。我也是因為這樣才認識了墨恩,並且和她走到了現在。說到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在這時感受到了海斗話鋒轉了。


「一個月後是我和小恩的婚禮,你會來參加嗎?」海斗突然的這個問題,將我打回了現實。


眼前的他早已不再是我記憶中天真調皮的男孩,而是個成熟且俐落的年輕男子了。


在多年來他的改變,已經使我認為無法再次正視他,甚至是重回以前我們的朋友關係了。


「我........我不用了。」我回應海斗,接著我便看見了他失望的表情。


雖然我是這麼說,但一個月後我仍是用隱蔽自己的力量讓自己潛入會場中,就是希望能用那支粉红色的手機拍下海斗最後的模樣。


會場裡有非常多我並不認識的人,當然專程從小鎮過來參加的人也有不少。


這樣的疏離感,便使我認為這可能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而我也不會想再為了見他而來到這座城市裡。


他已經和我記憶中的他完全不一樣了。


我帶著悲傷的情緒離開了會場,並回到我的神社。


看著婚禮上你的笑容,我很開心,為你找到了自己的伴侶而開心。


或許我們之間的故事,已經不會再繼續下去了吧。


就如同蒲公英和花語,我在遠處為你的幸福而祈禱。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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